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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7章 重塑輪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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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7章 重塑輪回

“因為歸墟,本不是用來隔絕黃泉的。”

“歸墟的本質,是衆生輪回之所。”

謝斬慈瞳孔微縮,元亨劍尊的話語在他心中激起驚濤駭浪,但他沒有打斷,只是靜靜地等待着下文。

元亨劍尊望向遠方,目光穿透了層層沙丘與雲霭,仿佛望見了那段被塵封的、比黃泉舊事更加古老的歲月。

“凡俗生靈,死後魂魄歸于歸墟,在歸墟中滌淨前塵,洗去業障,而後循着輪回之路,重返人間,開始新的生命。那是天地秩序的最後一環,是生命得以循環往複的根本所在。”

“原本,凡俗的魂魄走輪回之路,神與魔死後則歸于天地,化為靈氣與法則,反哺這方世界。三者各行其道,互不乾擾,天地因此而平衡。”

“然而,人皇服下了那顆神心。”

謝斬慈心中一凜,隐隐觸摸到了什麽。

“神明之心,蘊含着最純粹的神性與神力。人皇是凡人氣運所集之人,又因他自散血肉與氣運給凡人衆,這份神力也就傳承至凡人之間,數以千計、數以萬計的修士都沾染了這份神性,輪回的秩序便開始崩潰。”

“凡人的魂魄無法正常滌淨轉世,修士的魂魄也無法歸于天地。歸墟之中,越來越多的魂魄滞留不去,相互糾纏、相互吞噬,漸漸化為一片混沌的死域。”

元亨劍尊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苦澀:“只可恨,我們直到人皇肉身被刺殺,才發現這一點,但彼時已經太晚了。輪回已斷,歸墟已廢,我們無法修複,只能将錯就錯,将那片已經淪為死域的歸墟,引向西漠深處,作為隔絕黃泉絕地的屏障。”

“如此一來,歸墟的混亂無人知曉,那些刺殺了人皇的凡人也可被隔絕于九州之外,永生永世不得出,不是麽?”

他的語氣中帶着濃重的自嘲。晨光漸漸明亮,那輪猩紅的烈日高懸頭頂,遠處的城郭中炊煙袅袅升起,那些凡人正無知無覺地開啓新的一天。

他們沒有瓜分過人皇血肉中的罪孽,甚至為解脫人皇蒙受了萬年與魔兵苦戰的苦厄,但歸墟的覆滅,卻也讓他們共擔苦果。

這天下,何曾有過真正的公平。

謝斬慈沉默良久,才開口道:“劍尊為何要與我說這些?”

元亨劍尊長嘆一聲,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直視着謝斬慈,鄭重地、一字一頓地說道:“因為老朽認為,你可以重建輪回。”

謝斬慈微微一怔。

“你體內有人皇的血脈,在黃泉中獲取了天魔本源,又和神明立過血誓,你是這世間唯一一個,同時觸及了人、神、魔三道邊界的存在。歸墟無法吞服你,亦無法改變你。”

“若說這世上還有人能重塑輪回,那便是你。”

謝斬慈聞言一怔。他與歸墟間,确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因緣,譬如陸觀爻消散殘憶一事。且恰似元亨劍尊所說,原本入黃泉時,他亦将此忘卻,是承襲天魔本源後,才想了起來。

“劍尊大限将至前告訴我這些,是仍抱着一絲入輪回的希冀麽,”謝斬慈緩緩開口,“要教劍尊失望了,我心已死,只願守着這一座城。”

元亨劍尊聞言,卻笑了,那笑聲蒼涼,回蕩在空曠的天地間,漸漸被風沙卷走,他咳嗽着,仿佛胸腔裏的最後一點朝氣也随着那笑,斷于風沙。

“不,老朽并非為自己求一個輪回。”

“老朽活了萬年,手上沾滿了罪孽。人皇的血,黃泉關下那些凡人的血,還有那些因老朽的沉默而枉死的無辜者的血。老朽死後,魂魄歸于何處,是老朽應得的報應。老朽不求輪回,也不敢求。”

他聲音嘶啞,道:“無論如何,老朽都會死,老朽隕落之時,畢生修為所化的靈氣将逸散于天地之間,可以為這靈氣日漸枯竭的九州,争取最後一點喘息之機。”

“但這喘息之機,終究是有限的。若不能在靈氣徹底耗盡之前,重塑輪回,讓天地恢複自洽的循環,九州終将走向死寂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光沉沉地望着謝斬慈:“老朽希望你能在這段時間內,完成重塑輪回之事。如此,老朽也算是為自己萬年的罪孽,做最後一點彌補。”

“而你,謝斬慈,”他的唇角勾起了一絲殘忍的弧度,“你嘴上說着只願守着一座城,可這三年來,你收留了多少從九州各處逃難而來的凡人?你又默許了多少在九州混不下去的散修,在這黑石城中安身立命?”

“你若心中沒有天下,你大可緊閉城門,任由外來投效者自生自滅,甚至你在最初都不會接受天魔本源,将這些凡人帶出黃泉關,他們的祖上從未飲過人皇骨血,終其一生無法修煉,你殚精竭慮日日操勞護着這些人,化身魔尊,從未将他們視為負累。”

謝斬慈的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說什麽,卻被元亨劍尊擡手制止。

“你不必否認。老朽并非在誇贊你,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。你心中是有天下的,只是你自己不願意承認罷了。你以為自己冷心冷性,可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證明你不是那樣的人。”

“你否認這一點,就是在否認你自己。”

這番話,如一把鏽蝕了多年的古劍,緩慢而沉重地,深深刺入了謝斬慈的胸口,他張口欲言,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。

因為元亨劍尊說的是對的。

可他若承認自己心中有天下,又如何面對檀鸾?

檀鸾要的是這九州傾頹,要的是這建立在朽骨與謊言上的危樓徹底崩塌。而他,卻在不知不覺間,成了這座危樓的修補者。他收留的每一個凡人,安置的每一個散修,都是在為這片他本應冷眼旁觀的土地,添上一磚一瓦。

他與檀鸾,終究是走到了對立的兩端。

“老朽想說的,都已說完了。”元亨劍尊的聲音将謝斬慈從沉思中拉了回來。老人拄着那柄凡鐵古劍,緩緩轉過身,面向東方那輪已經完全升起的紅日。晨光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鍍上一層金紅色的光暈,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中,映着遼闊的天際。

“你走吧。”他說,聲音平靜而釋然,“老朽還想在這兒,再看一會兒太陽。”

謝斬慈沉默了一瞬,拱手道:“劍尊保重。”

他沒有再多說什麽。他知道,對于一個即将走到生命盡頭的老者而言,最好的告別,便是讓他安靜地、不受打擾地,與自己的一生和解。

他轉身,步入虛空。

目送謝斬慈的袍角消失在合彌的虛空裂隙之中,元亨劍尊的呼吸漸漸變得輕緩,拄着劍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。他知道,時辰快到了。

果不其然,他身後的沙地上,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。

素青的長衫在風中輕輕拂動,那雙青眸倒映着煌煌紅日,也無聲無息地注視着面前的衰朽的老者,卻顯得高高在上、遙不可及。正如一萬年前,青鳥無數次高飛過凡人的軍陣時,看向任何一個誓死搏殺的凡人士卒。

除那一人以外,祂自始至終,都未曾将他們放在眼裏過。

“末将裴元,見過上神。”元亨劍尊用那僅存的左手拂過膝前袍擺,并未跪地,而是行了個半禮,道,“年歲已衰,不能為上神叩首,請上神莫怪。”

檀鸾立于沙丘之上,素青長衫紋絲不動,仿若這西漠的風沙連祂的衣角都不敢觸碰。那雙青眸垂落,落在元亨劍尊佝偻的身軀上,像在看一片即将凋零的落葉。

他無聲地擡起了手。

元亨劍尊低笑了一聲,仿佛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到來,他松開拄着的凡鐵古劍,任由那柄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兵器倒在沙地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然後,他緩緩張開雙臂,露出了毫無防備的胸膛。

下一瞬,數道細如發絲、嫣紅如血玉的荊棘自虛空中探出,無聲無息地穿透了元亨劍尊的胸膛。

元亨劍尊的身體猛地一震。他低下頭,看着那幾道從自己胸口穿出的血紅荊棘,看着荊棘上沾染的、屬于自己的鮮血,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沙地上,滲入那片乾燥的土壤。

他咳出一口血,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,卻沒有立即倒下。

他擡起頭,望向檀鸾,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中,忽然泛起一絲奇異的光芒。

“上神,”他開口,聲音嘶啞而微弱,仿佛随時都會斷在喉頭,“是他回來了麽?”

他這個問題,沒頭沒尾,語焉不詳,但檀鸾聽懂了,即便聽懂,他也回答是或者不是,他只是側過臉去,避開了那雙漸漸失去生氣的眼眸。

“原來如此。”元亨劍尊從他的回避裏讀到了答案,苦笑一聲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,“原來如此……”

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
他枯瘦的身軀一寸寸化為光點,升騰而起,向着高天之上飄去。它們越升越高,越散越廣,漸漸融入天地之間,化為最純粹的靈氣,滋養着這片日漸貧瘠的土地。

大乘修士畢生修為所化的靈氣,是何等浩瀚。

遠方的黑石城中,那些剛剛蘇醒的凡人,只覺得呼吸之間,空氣似乎變得清新了許多,連那常年籠罩在西漠上空的昏黃風沙,也似乎淡了幾分。那些靈根駁雜的散修,更是感覺到天地間靈氣的濃度驟然提升,不由得紛紛走出屋舍,望向天際那片漸漸擴散的金色光暈,面露驚疑之色。

而沙丘之上,只餘下一柄凡鐵古劍,斜插在黃沙之中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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